赵柘一路跑到封南学堂,他必须尽快找到张志阁。
尽管让小姑娘跟纪洵交待七月十七日见,但他根本不指望纪洵乖乖等到那一天,他肯定醒来后就四处翻找他。他若要追踪赵柘,恐怕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封南学堂。他知道必须抓紧时间。
他熟门熟路摸进了学堂,恰逢课间休息,学生们都跑出教室放风。他们见赵柘再次出现在学堂,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兴奋:赵教习回来了!于是纷纷围住赵柘,问东问西,报告最新见闻。 自感时间紧迫,赵柘没法和他们闲聊,只劈头问:「你们知道张明几同学去了哪里?」
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。
很遗憾,张志阁这两天没有出现在学堂,他们也不知道张同学的去处。不过,赵柘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中理清了他不在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:
在学生们视角里,左修文和他的同伙在总督府附近租下一套房,从房里掘一地道通向总督府的寝间。他的团伙从特殊渠道购得炸药两百磅,埋在地道里。事发当日,左修文只身一人前往租房点燃地道里的炸药,而后躲进附近的教堂中,等待爆炸。
可惜挖出的地道方向不准确,爆炸点偏了,受到点惊吓,人还活着。此事之后,总督震怒,下令捉拿爆炸策划者。左修文此间躲在教堂里,但一直想着和港口的同伴们汇合——他们原本的计划是,左修文成功爆破总督府后逃往港口与同伴们汇合,几人一起登船逃到港岛。然而,左修文在去往港口的路上被官兵抓捕。
消息一传出,整个封南学堂震惊。学生们惊叹朝夕相处的同学竟会做出此等壮举,可惜没得手,还被抓捕,功亏一篑。
赵柘暗道不好,问:「他被捕了,然后呢?」
然后,安思雅得到消息,立刻组织人马营救他的学生。张志阁也加入了营救队伍。安思雅想以教会的名义对总督府施压,以往官府忌惮洋人的身份,如此施压说不定会放人。然而左修文事件,人证物证兼在,总督府坚决不松口。当安思雅一行人赶到据说关押着左修文的某知府时,他已经被转移了。
赵柘惊愕:「张明几参与了营救?他没走?」
「是啊!他那几天都没来上课。」
左修文和张志阁感情甚好,官府没有怀疑到张志阁头上吗?
赵柘又问:「左修文有没有……供出他的同伴?」
学生答:「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,我们都觉得他没说。不过,他是借用一对夫妻朋友的名义在总督府附近租下的房子,官府很快就查出他的同伴。那对夫妻据说已经登船离开南越,逃到港岛,其他同伴可能跟着一起离开。」
「爆炸当晚,真的只有左修文一人去点燃?」
「是的,只有他。」
另一学生说:「他还有个弟弟,听说他被捕时弟弟也被查了,但无证据,弟弟被放了。」
闹出了那么多事,总督震怒,希望一切速战速决。六月二十九日中午,左修文在荔江码头被砍头。
尘埃落定,赵柘手脚一片冰凉,大脑空白,不知如何回应。
学生们也安静了,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息。
赵柘听见自己说:「他的后事……是怎么处理的?」
学生们又小声讨论起来,总的来说,他们也不清楚。
赵柘点点头,悲痛中想起自己的时间也不多,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,他谢过学生后决定去找安思雅。
需要穿过一条长廊才能到达安思雅的办公室。赵柘疾步走过长廊,心里一直想着事情。张志阁参与救援行动,安思雅知道他也是爆炸的策划者吗?
想得太过入神,以至于当他被人从侧面撞倒在地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想从地上爬起,被人一记拳头从空中砸下。
波浪徐徐靠近码头,打在砌石矮墙上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船儿随之摇晃,晃醒了纪洵。他一个激灵,立即坐起来视察船内,哪里还有赵柘的身影?
然而刚刚升起的怒气被打断了。
小女孩见他醒了,跑过来,把赵柘的留言一五一十地转告给这位看起来不高兴的哥哥。没想到话转述完,哥哥的脸色更垮了。
纪洵极力忍耐,告诉自己不要迁怒他人,然而要他挤出一丝笑容也太为难自己,最后只好用拧巴的神情向小女孩道谢。
女孩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玩,瞪大眼睛天真地说:「唔该嗮(不用谢)。」见他要起身离开小船,她好心给他让了位置,好奇他会去哪里。
摇摇晃晃爬出小船上了岸,纪洵本想撒腿就跑,说不定能追上那满口谎话的男人。到时不管他又编出什么故事,先抽三鞭子再说!而当他看见不远处一切按部就班捕鱼晒网的船娘,沸腾翻滚的大脑冷却下来。
他好像一直被姓赵的牵着鼻子走。
他还是小哑巴时,只听见那人说「我有喜欢的人」便失去理智,做出差点暴露身份的事情;在租屋里,那人眼含鳄鱼之泪骗取他的同情,他竟然相信了,竟然真的跟随他来到码头……更早的时候,当追到隐川小旅馆,姓赵的出逃前检查房门锁没锁,他一瞬间忘记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,差点想原谅他。
已经是第四次,又让他跑了。
纪洵悔恨交加,咬牙切齿。
他看着船娘,心道自己不能再冲动行事了。反正,至少至少,姓赵的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时空。只要他跳跃时空,TS-1能立刻检测到时空扰动,纪洵就能定位他。现在,别着急,他需要弄清楚前因后果。
船娘也看见他了,向他笑笑,当是招呼。纪洵走近船娘,先道了谢,又问:「刚刚那个人,当初怎么跟你认识的?」
船娘和他聊开了,越说越让纪洵认为赵柘利用信息差钻空子,趁自己不备,把自己敲晕后逃跑。
纪洵问:「那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,叫左修文?」
船娘摇摇头。
纪洵压低声音,装作在问不得了的事情:「我听说最近有人会被拉到码头看头,是不是真的?」
船娘一脸凝重,也压低声音道:「不是会,已经砍头了。两天前,就在上游那边!我老公还去看了,听说是个学生想刺杀总督,被抓了。哎哟,现在年轻人那么毛躁。」
「他是哪个学堂吗?」
船娘说:「我怎么知道这个!你识字吗?去看报纸咯?」
纪洵谢过船娘,去街上买了份报纸。
砍头事件是这几天的热点新闻,毫不费力就能在报纸上看到,报道的重点也在反贼如何被逮捕,被惩戒,被死刑,颇有杀鸡儆猴的味道。此反贼的照片就印在报纸上。
纪洵一眼认出,他是当时跟在张明几旁边的一名学生。
最高明的谎言是只说出一半真相。左修文是存在的,被砍头也是存在的。赵柘隐瞒了事件发生的时间,移花接木,骗过了他。
继续推理。赵柘是否是想用这件历史,掩盖他真正想改变的历史?而他之所以着急着让他解开镣铐,也是为了去实施他真正的计划。
这么一来,他为什么和那个张明几关系更密切而不是左修文,就能说得通了。
张明几又是谁?在南越历史上是什么地位?
恨此刻不能上网,他只能一头抓瞎。电磁波在时间裂缝里会受到严重干扰,时间管理处至今也没发明出能跨时空通讯的技术。
无论如何,现在的一切线索都指向封南学堂,张明几。
纪洵收起情绪,向学堂跑去。
赵柘被打得眼冒金星,眼前事物逐渐清晰,他又被打了一拳。
还没从地上爬起说上话,他就被拖到校舍处,扔进一间学寝。
他正要跳起询问,寝间门被关上。关上的一瞬间,他看清站在门对面的人,张志阁。
「咔」一声,锁了。只剩赵柘一人在里面。
赵柘怒笑。他上辈子是逃出鸡笼的鸡吗?为什么这辈子老是被关?他大力拍打寝门以示不满。
「别喊冤了。」张志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,「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你当初怎么对我,我如数奉还。」
赵柘朝外喊:「我也是迫不得己。如果你跟左修文去了,现在你也不会在这里!」
门外一点声息都没。赵柘又喊了几句,大力砸门,都没有得到回应。他怀疑张志阁已经走开了。
此路不通就找另一条。他转身看了一圈这间学生校舍,床、书桌、椅子一应俱全。他举起椅子砸向门,「哐哐哐」三声,门被砸出小凹槽,椅子却断了条腿。
哎哟,以后赚钱了再赔给安思雅吧。赵柘放下椅子坐到床上,思忖有没有更轻巧的方法打破这鸽子笼。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,锁得严严实实,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出逃脱方案了。
他坐在床榻上,想摆烂放弃。然而稍微放松下来后,疲倦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。他才想起昨晚不停推演今日会发生的状况,一晚没睡好。与纪洵分开后,他也没吃任何东西。
一旦意识到这点,他感觉现在又饿又困。
他深思熟虑,得出结论:不如再睡一会儿。于是,他毫无愧疚倒在床上,闭眼睡觉,没多久就熟睡过去。
注:张志阁和左修文炸总督府的手法参考清朝广州历史上的史坚如烈士。史坚如策划以爆炸方式谋杀两广总督德寿,购买炸药两百磅,以朋友名义租下总督府后花园附近的宅院,掘一地道放置炸药。最后因炸药不足,德寿无事。史坚如被捕,后被处死。后世将他视为烈士,埋葬于广州黄花岗公园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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